在国家大剧院听完 6 月 13 日晚的马六演出后,我的心情在次日凌晨四点也无法平静,故作此文。

  顺带一提,国家大剧院(NYPA)因其建筑外形像蛋而俗称国蛋,其交响乐团——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NYPAO)也就简称蛋交。

关于马勒

  注意到这场音乐会是在去年年底,我在蛋交官方公众号的演出预告中看到诺特(Jonathan Nott)将在 26 年 6 月与蛋交合作,曲目为马勒《第六交响曲》和武满彻《群鸟降临五角庭园》,不过今年 5 月购票的时候发现武满彻被换成了韦伯恩的五首小品。那时候我没怎么听过马勒(虽然现在也听的不多),对马勒的演出版本了解仅限于大名鼎鼎的阿巴多琉森音乐节版本。阿巴多于 1989 年接任卡拉扬担任柏林爱乐(BPO)这支“世一天团”的首席指挥,而他与琉森节日管弦乐团合作的马勒交响曲全集是马交最出名的版本,是很多马勒听众的入门之选。马勒作为晚期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在 21 世纪似乎在向“古典原神”的方向发展,毕竟很多连音乐史都一无所知的文艺潮酷小众哥都能把马勒挂在嘴边了,一提古典就是马勒,一提马勒就是琉森,就是晦涩的哲思、人生与爱。在知乎提问「为什么在一些古典迷眼中马勒和布鲁克纳地位如此之高甚至直逼贝多芬,他俩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和老柴比呢?」下,有这样一条回答:

这年头,你说你喜欢贝多芬莫扎特别人觉得你不懂古典乐
你说你喜欢巴赫马勒别人觉得你懂一点了
你说布鲁克纳拉赫马尼诺夫...
越冷门显得越高级lol

  还有另一条回答下的一条回复: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眼里,还在听贝多芬、老柴、莫扎特有点“浅”,要听上马勒、布鲁克纳、肖斯塔科维奇最好是现代作曲家的小众作品才显得“资深”?

  我认为这两个回答已经很好的回答了这个问题。马勒被某些一知半解的装逼文青捧得太高了,加上种种炒作与营销,在音乐界近乎是一种原神的存在。不过这也不代表马勒的作品质量低。马勒交响曲以巨大的编制和音量、复杂的配器与和声而闻名,每首标准时长都在一小时以上,理解起来有不小门槛,而其中编制最大的第八交响曲《千人》动用了 2 个混声合唱团、1 个童声合唱团、8 位独唱歌手、1 部管风琴和规模巨大的乐团,第六交响曲则使用了牛铃、大锤等不常见的乐器。既然有机会能现场领略马六,我自然不会错过。

演出 repo

  在演出前我也做了一些“预习”,包括对指挥进行背调,以及听几个优秀的版本。Nott 的水平在现代的指挥中是第一梯队的,而蛋交作为实力断档强大的国一团,自然是好马配好鞍。录音版本方面,我主要听了西蒙·拉特(Simon Rattle)指挥柏林爱乐乐团维也纳爱乐乐团联合音乐会上的马六。尽管 21 世纪的这两大团已不复往日的荣光,但由他们联袂出品的马六无疑是史上阵容最豪华的。

  演出当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不过雨最大的时候我在地铁上,从王府井下车时已经小了不少,吃过饭后更是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点。去大剧院的地铁上看到了一个人衣服上印着马勒。周末的国蛋人格外的多,不知怎的,比以往几次周末人都要更多,可能是奔着马勒来的吧,音乐厅也明显坐得更满。看群友拍到了池座观众席的指挥家吕绍嘉,但没带纸笔不好要签名。后来听说 Nott 在结束后也在歌剧院门口签名了,可惜我赶着上地铁回学校。

  现场听交响曲的经验不多,24 年的暑假在武汉琴台音乐厅听过一次傅人长指挥武汉爱乐的布鲁克纳,记得是纪念布鲁克纳诞辰 200 周年的,可惜我对布鲁克纳了解甚少。要数正儿八经的听交响,这场马六应该算是第一次。第一次听交响现场的人想必会被恐怖的音量震撼吧,这是立体声录音也无法带来的体验,而马六第一乐章的结尾更是让我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铜管的轰鸣与打击乐的爆发如天雷滚滚,压迫着耳膜和胸腔。马六最著名的莫过于第四乐章的“命运之锤”了,用大锤全力猛砸木箱以实现惊雷般的音响效果,将明亮的上升动机无情砸到小调,随即而来的铜管的嘶鸣将音乐笼罩在沉重恐怖的阴霾下,切合了这部交响曲的标题《悲剧》——如果第一乐章的爆发是英雄对命运发起的冲锋,那么第四章则是命运对英雄砸下悲剧的铁锤。对于大锤砸下的时机,不同的指挥会有不同的安排,比如著名的阿巴多琉森版就只砸了两锤,Nott 和东京爱乐 23 年的版本砸了五锤,这次和蛋交的版本则是三锤,不过第三锤有点不太明显。据打击乐声部负责大锤的乐手苏姝老师所说,第三锤是 Nott 给的一个 surprise。

  本场最大的亮点在于圆号组的强大实力。以往的国团常常被诟病铜管实力不足、各种冒泡失误,而本场的圆号组可谓是全明星,客座首席曾韵是柏林爱乐首席,还有极其牛逼的韩国首席 Youngjong Koh,可以说蛋交的实力已经断档领先于其他国团了。

  这场有很多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 节目单上乐章顺序的部分贴了一层新的,可能是临时修改了谐谑曲和行板的顺序。谐谑曲和行板是马六的中间两个乐章,对于这两个乐章的演出顺序连马勒本人都没有定论。不得不说行板真的很美,柔情似水,令人泪如泉涌。
  • 第四乐章有一段三镲齐鸣的爆发,由三位乐手共同拍响,在这之前我注意到木管组的乐手戴上了耳塞,于是我也有了一些预警。
  • Nott 指挥的力度(物理意义上)是我见过最强的,不仅使出全力指挥,嘴里还一直在嘟哝哼唧,在一层楼座能清楚听到,看得出来非常享受音乐和舞台。很高兴看到一位 60 多岁的艺术家如此精神矍铄,手舞足蹈蹦跶了一个半小时,肉眼可见的开心。
  • 我在余隆和布赫宾德合作的勃拉姆斯钢协那场被不老实的小孩折磨坏了,不过那场本来演的就是一坨,我也不想多说什么。这场马六仍然有不少带小孩的听众,我对现场的秩序多少还是不放心的,不过看来马勒的大锤把小孩哥砸老实了,明显能看到观众席的小孩被打击乐吓到。无论是出于保护小朋友耳膜的考虑,还是出于现场秩序的考虑,国蛋都应该禁止 12 岁以下观众入场,至少禁止这类严肃曲目对儿童售票。
  • 演出结束后的掌声长达十多分钟,我是一下没停过,手都麻了。有点可惜的是最后没有返场。不过要返场的话我可能来不及在门禁前回学校了。

后记

  我不知道国蛋什么时候放出这场的官录,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聆听如此质量的现场。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现场听有合唱的马交,比如马二、马三、马八。据说明年会有马九。